万能挡箭牌集锦

万能挡箭牌集锦:

不可说:
人类语言的表达能力是有限的,有些事不是人类语言能够把握的,所以×××不可说。
破解:
就算存在不可说的事,也不等于随便什么都不可说,为什么×××是不可说的?如何判断什么可说什么不可说?

冷暖自知:
宗教这种东西,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去按照那个理论实践了,产生了相应的心理体验,就证明了这个理论对你是有效的。
破解:
按照某理论实践产生某种心理感受,丝毫不意味着理论对心理感受的解释是有效的,仅仅意味着你照着那些实践方法使你产生了某种心理感受,这事才是有效的。
吸毒也可以造成很多心理感受,例如感觉这个世界变大或变小,这丝毫不证明『吸毒能够让这个世界变大或变小』的理论,证明的只是吸毒能让你产生这些体验。

无法否定:
并没有证据能够否定×××的存在,所以直接断言×××不存在是鲁莽的。
破解:
这话说得很对,有些强无神论者就犯这种错误,他们直接强行规定『无存在的证据』就是『不存在』,把两个含义不同的强行定义成同一个概念。
但是,没有证据的事情多了,就算×××真的存在,也有无穷多不同的存在方式,都一样没有证据。
只要你承认你所坚信的理论是无穷多种没有证据的假设中的一种,你就是诚实的。如果你拒不承认这一点,那么你就是在撒谎。

宁信其有(帕斯卡的赌注):
如果没有上帝却信了上帝并不会带来多大损失,但如果有上帝却不信就会遭到惩罚,信就会得到奖赏,所以理性的选择是信。
破解:
就算是有上帝,你怎么知道它一定赏信罚疑?你怎么知道他不会专门惩罚那些缺乏证据却非要坚信的盲目者呢?世界上有这么多不同版本的神,你万一信错了呢?
某些神还可能不允许你信其他的神,所以什么都信也照样可能会遭到惩罚。

应该这样理解:
“×××”没有错,只要将其中的x理解为A,y理解为B……
例如,认为佛教以须弥山为中心日月星辰都绕着须弥山旋转的宇宙结构理论没错,须弥山就是银河系,太阳等星辰是绕着银河系核心旋转的。
破解:
如果只是想要让“×××”变成一个有效的断言,那么你总是可以编造出某种解释使之变得成立。
所以请先说明为什么x应理解为A,y应理解为B,有什么根据。

【休闲娱乐】八一八电影《少年π的奇幻漂流》

不怕犯众怒,八一八电影《少年π的奇幻漂流》,阅读本八卦造成的任何程度的伤害与本人无关。

我的观后感是:视听效果不错,人物演绎感人,故事情节凑合,核心理念浅薄。但对我这个看电影向来很放松的人而言,完全值回票价。

影片中海难逃生过程的故事有两个版本,第一个版本的奇幻漂流占了主要篇幅,第二个版本仅在片尾由主人公做了简要口述。影片中奇幻版本和现实版本的映射很有意思,而印度宗教环境让我这个曾经在印度生活三年的人产生了深深的共鸣。到现在为止,印度人的英语口音还是我最容易听懂的口音,呵呵。

在我看来,很明显,作者想传达的意思是(以下内容是我所理解的作者意图,并非因自己受到触动有感而发):

{{{{—-
第一个故事是主人公π内心的故事,第二个故事是现实发生的故事。但现实的故事在π看来太过残酷,他不愿背负第二个故事中沉重的心理包袱,于是就将现实的故事映射为一个奇幻的童话故事。在这个童话故事中,π自己分裂成善良懦弱和邪恶残暴两部分人格,善良懦弱的部分仍是π自己的形象,而邪恶残暴的部分被映射为猛虎理查德·帕克。

如何将两个版本中的角色进行映射,在片尾已经告诉你了,我就不重复了。

他在海上经历了种种磨难,在这个过程中残暴的那部分人格让他能够得以生存。他曾经是一个多么单纯善良的孩子,不忍心杀害一个小动物,却被迫为了生存而杀戮。当水手杀死他妈妈的时候,他心中长期压抑的残暴自我就像猛虎一样冲了出来,让他杀死了水手。他被自己的残暴吓坏了。他试图跟残暴的自我保持距离,却又为了求生而不敢与残暴彻底决裂。这在奇幻漂流的版本中映射为他坐在小木排上,跟救生艇上的猛虎保持距离,却又要将小木排拴在救生艇上。愈发严残酷的海上生存环境最终迫使他学会跟残暴的自我和平相处,他不得不依靠残暴的自我杀戮求生。但他始终不喜欢那个残暴的自我。

漂流过程中那场猛烈的风暴,是众神对其杀戮行为的愤怒,而他对众神的无情也充满了抱怨。在他最艰难的时候,众神并没有帮助他,为了生存他不得不杀戮。他愤怒地质问众神:为什么要让帕克害怕!

风暴过去了,众神不再发怒了,但他却慢慢开始绝望,众神似乎永远地抛弃了他。为了生存,他只能依靠自己,与那个喜欢杀戮的残暴自我相依为命。他开始说服自己是否要接受这个现实,靠杀戮而永远地生存下去。这在奇幻漂流的版本中映射为他和猛虎登上了一个遍地狐獴的小岛,他可以在岛上靠杀戮狐獴永远地生存下去,而那个善良而单纯的他将会被众神永远地抛弃,残暴的自我永久地成为他的一部分。在岛上,狐獴对善良单纯的他好奇又友善,但他残暴的自我(猛虎)却必须不断地猎杀狐獴求生。这种感觉几乎让他发疯,在内心深处,他非常害怕这个被神抛弃的小岛。每到夜晚这个小岛就开始变得恐怖,似乎正在将他慢慢吞噬。

他终于下定决心离开这个小岛,但他清楚地知道,在回到众神的怀抱之前,他必须跟残暴的自我在一起才有机会生存下去,所以他带着猛虎理查德·帕克,重新振作了起来,坚定地离开了小岛。

终于,他被洋流带回了陆地,那是众神眷顾的世界。他担心残暴已经成为他难以割舍的部分,但当他被人们救起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再也不需要为了生存而杀戮,而那个残暴的自我对善良的他似乎没有一丝一毫地留恋,头也不回永远地离开了他。那一刻,他嚎啕大哭。
—-}}}}

现在谈谈影片前面的伏笔(我记性非常不好,不能保证细节上的精确性):

{{{{—-
猛虎理查德·帕克是主人公π人格中残暴自我在奇幻漂流故事中的映射,但是猛虎的出现却在奇幻漂流故事之前。因此这个心理投射应该能追溯到影片中更早的内容。

奇幻漂流之前,猛虎帕克在影片中出现了一次,就是他试图拿一块生肉喂猛虎帕克,但被他父亲及时发现并阻止了,并且让他亲眼目睹了老虎杀戮的残暴。如果我们假设此时的猛虎帕克仍然是π人格中残暴自我的映射,那么这件事情自然意味着他自己年轻时第一次尝试吃肉的事件。

2005-2008这三年,我曾在印度工作。印度的素食者的比例一直在下降,但即便是我工作的时候,我身边同时朋友中的素食者也明显超过人口半数,甚至少数不相信任何宗教只相信科学的人,也是素食者。他们认为吃肉是一种很残忍的行为,但他们中许多人年轻的时候都曾经因好奇或受怂恿而有过尝试吃肉的经历,甚至连圣雄甘地在自传中也提到他年轻时有过这样的经历。所以π年轻时有过一次这样的经历是完全可能的,而他爸爸则是一个不信教的素食者。

这样一来,喂老虎吃肉的事件前前后后就可以得以顺畅地解释:他父亲始终告诫他们绝不能吃肉,这是非常危险的。但是这阻碍不了他强烈的好奇心,他不顾哥哥的反复劝阻,坚持要尝试吃肉。他哥哥去找来了父亲,及时地阻止了他吃肉的行为。他父亲对此非常震怒,不顾旁人的反对,为了让他得到足够深刻的教训,不惜让年幼的他亲眼目睹了一次老虎猎杀的过程。他所目睹的这次猎杀过程,是真实的动物园老虎猎杀的过程,给他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上面这段分析是错的,他父亲并不是一个素食主义者,这一点在影片中明确写交代了。这样一来这个喂老虎的可能是真实的,但他父亲让他目睹老虎猎杀的过程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于是他心中把老虎当作了残暴的象征。

而他心中邪恶的种子,是哥哥跟他打赌让他偷喝教堂圣水的事件中种下的。他对作家说过猛虎帕克是在喝水的时候被抓住,所以最初起名为Thirsty(口渴),后来因登记填表时跟猎人的名字弄混淆了才变成了猎人的名字理查德·帕克。这恰恰是在影射他自己那次偷喝教堂圣水被神父撞见的经历,当时神父对他说:You must be Thirsty。如此细微的双关细节我是肯定记不住的,但有心细的豆瓣网友发现了这个伏笔:http://movie.douban.com/subject/1929463/discussion/50462380/。在这个事件中,他偷喝教堂的圣水,撞见神父,而神父给他讲了耶稣替世人受难的故事,深深打动了他,于是他心中邪恶的种子就被他自己囚禁到了牢笼里。
—-}}}}

这个故事是一个懦弱的教徒面对不堪回首的往事的逃避。我完全能理解他的心路历程,甚至也会被他所感动,但丝毫不会被故事作者要传达的观念所煽动。

故事的主人公π关于宗教的观点在我看来很可能源自于印度的宗教领袖圣雄甘地。当年甘地为了调和印度各宗教的矛盾,也表达了类似观点,他宣称无论是哪种宗教,神即真理。作者试图调和各种宗教,也试图调和科学和宗教。作者通过π的母亲传达这样的观点:科学解决的是外部世界的问题,而宗教则是对是心灵的拯救。当然,这纯属胡扯。

科学方法可以被用于研究任何经验对象,不仅包括微观世界,生态环境,生理结构,宇宙空间,人类社会,还可以用于研究历史、政治、文化、艺术、伪科学、宗教以及自己的内心。不过请注意,研究艺术的科学并不是艺术,研究政治的科学也并不是政治,等等。只解决外部世界问题的科学,只是科学方法在外部世界问题上的具体应用。而宗教的野心自古以来就不仅限于心灵世界,只不过宗教对外部世界的解释要么完全没有现实效果,要么被科学发现所粉碎。宗教在外部世界节节败退之后,才开始在人的内心中寻找最后的避难所。但宗教能够寄居于你内心的条件就是你必须盲目坚信自己的判断。

面对困境,你可以蒙上自己的双眼假装困难不存在,也可以睁大双眼寻找答案。只要你敢睁开双眼,就永远不需要依靠任何宗教。

PS:
看了一个网友的评论:http://movie.douban.com/review/5670629/之后,我才知道这个故事跟1884年一场现实的海难故事有关,猛虎理查德·帕克的名字来自于那场海难中被杀死吃掉的男仆的名字。这可能代表作者对真实海难中杀人者的愤怒情绪,作者让这个被吃掉的孩子化身为善良的少年π被激发出来的愤怒,向当年杀死他的水手复仇。在电影中,没有出现老虎吃掉斑马、鬣狗和红毛猩猩尸体的镜头,但它们的尸体后来都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可能被作者或编导故意回避了,不知道作者是否暗指少年π吃掉了其他人的尸体,不过无论怎样解释都说得通。

方舟子的信仰和价值偏见

(本文主要是从我的一些论坛帖子拼凑而成,一时懒得梳理所以结构会显得有些混乱。)
事先声明:跟方舟子的几乎所有论敌相比,方舟子兜售的价值观私货非常少。不要以为我这里指出了方舟子的一点点价值观私货,就表示我反对方舟子并且支持他的任何一个敌人,方舟子几乎所有的敌人兜售的价值观私货都比方舟子多太多了。反过来,前面这段声明也并不表示我支持方舟子。

方舟子:我的“偏执”你不懂

凤凰网资讯:你做事和做人,信奉的准则是什么?

方舟子:我喜欢跟人说,“脑中有科学,心中有道义”,做事情要有理性、科学的态度,同时要顾及到社会的正义,两方面都要顾及到。

凤凰网资讯:科学算是你的信仰吗?

方舟子:我不认为自己有信仰,你可以说我相信科学、道义,但科学与信仰又是矛盾的。所谓信仰是盲目的相信,即使有相反的证据也要去相信,而科学最讲证据、逻辑,所以我一直不讲什么信仰。

方舟子曾经说自己是强无神论者,而罗素是弱无神论者。事实上罗素是无信仰者,而方舟子是有信仰者。无信仰者不会是一个无神论者,他们会漠视抽象造物主是否存在这样的超经验问题,比无神论者对神的态度更加冷漠。强无神论者经常采纳的一条规则是:『如果没有证据支持某种对象的存在,那么该对象就不存在』,这实际上只是强行规定『不存在』等价于『没有证据支持其存在』。但『没有证据支持其存在』就是『没有证据支持其存在』,跟『不存在』并不是一个意思,非要改个名字叫做『不存在』,就得把原来的『不存在』换成另一个名字,除了搅乱概念制造歧义之外没有其他效果。

现在回到方舟子强调的科学与道义。科学方法并不是一个可相信的东西。讲证据和逻辑的情况下根本无需『相信』科学。如果所谓『相信科学』包含了超出『讲证据和逻辑』的含义,那么这部分超出的含义跟任何其他的信仰一样是信仰。另一方面,所谓的『道义』,就是价值观偏见。人人都有个人偏好,但如果把自己的偏好当作标准,认为『人人应该遵守』就是价值观忽悠。道义就是伪装成标准的个人偏好(参考:< 关于价值观>)。方舟子在学术打假的时候,曾经对学术造假者做过一些道德批判,正如我关于道德的分析所说的,道德批判是完全不讲理的忽悠。如果他能说清楚是什么原因导致某些人学术造假,而不是对这些人进行道德批判,就不是忽悠。请注意,我并不是说『不应该忽悠』,我只是在指出『某些行为实际上是忽悠』。不过这种忽悠在我看来相当情有可原,做道德批判的人几乎没有一个能意识到自己的这种行为是忽悠,更何况跟绝大多数人相比,方舟子并不是单纯的做道德批判,他的许多打假工作都是很讲证据的,道德批判只占极少的一部分。

只有『假设』才能被『相信』,而『讲逻辑讲证据』并不是个『假设』,没法被相信,否则就成了病句。我不会告诉你科学理论比宗教信仰『更优』,因为比较『更优』需要评价标准,而指定一个评价标准,你又面临着为什么这个标准比其他标准『优越』的问题(参考:< 关于价值观>)。

科学为什么要讲逻辑讲证据,并不是因为我们相信逻辑和证据。

1.逻辑这东西你没法相信。逻辑就是语言约定的精确化,之所以要精确化语言约定,就是为了消除歧义和自相矛盾。如果不消除歧义和自相矛盾,那么用语言表达出来的任何主张都等价于该主张的反面。如果你不喜欢逻辑,那么可以约定一套自己的语言。当然,为了避免你自己约定的语言从同样的条件出发会得出相互冲突的结论,你照样必须消除歧义和自相矛盾。只要你发明一种这样的语言约定,我们就可以用你发明的语言约定来讨论问题。当然,如果你发明的语言约定等价于现有的某种逻辑,你的发明也就多余了。

我根本不需要相信逻辑。如果我相信逻辑,而对方不相信逻辑,那么只要我使用逻辑论证,对方就可以质疑你凭什么认为使用逻辑的论证是有效的。而此时我除了告诉对方我相信逻辑(但对方显然不买账),我还有任何其他办法么?我对逻辑压根就谈不上相信,我跟别人辩论也从来不怕对方不讲逻辑,只要对方不讲逻辑,我就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直接利用对方的前提否定对方的主张。你不相信逻辑当然可以,因为我都谈不上相信逻辑,但如果你还真的敢不讲逻辑,那么就别怕自扇耳光。

2.理论的有效性是科学理论的目标,并不是我们相信科学理论更有效,而是我们正在寻找更加有效的理论。这里要注意,并不是说我们『应该』去寻找更加有效的理论,这又是一个价值判断,这里说的是如果你想要追求更加有效的理论,那么你需要做什么。为了比较理论的有效性,就要通过证据,如果不讲证据,那么有效性就可以随便设定,任何一个理论都可以比另一个理论更有效或者更无效。所有诸如无神论、存在不依赖于意识的外部世界、自我的存在之类的假定,科学理论都完全不需要。

证据和有效性的关系,可以看我以前发的一些论坛帖子:http://www.fxkz.net/viewthread.php?tid=3041&page=4#pid48135

什么情况下实验构成对理论的『支持性证据』。

首先,一个实验结果构成对理论的支持,跟完全证实理论显然是两回事。只要实验不能完全覆盖理论,或者存在统计误差,那么实验就不能完全证实理论。经验科学的理论从来都无法被完全证实,但可以有支持性证据。

其次,实验结果要支持理论,必须满足两个条件:
1.实验跟理论相关。
2.实验结果跟理论断言一致(包括统计上一致)。

什么叫实验跟理论相关?就是要求实验必须是按照理论的约束条件进行设计的。如果没有这一条,那么世界上任何一个实验都可以作为世界上任何一个理论的证据或反例,因为理论的概念和关系可以任意映射到实验中的概念和关系中,总能找到某些映射方法让实验结果跟理论断言一致,也总能找到某些映射方法让实验结果跟理论断言相反。

但什么样的理论才能够允许实验设计符合其约束?当然要求理论必须给出其中概念和关系的可操作描述或定义,实验者才有可能根据这些描述或定义设计具体的实验操作(技术困难是另一个问题)。反之如果理论对其中的概念和关系压根不给出可操作的描述或定义,那么实验者就没办法根据理论的约束设计实验。就算有人做了实验,实验里面也涉及了某些跟理论中同名的概念,跟理论也未必有什么关系。

第二条无需解释。

只有上述两条都满足了,你才可以说实验构成了对理论的支持。

概念的含义

许多科学文化人都在做这种事情:试图通过调查研究弄清楚一个本来就没有『标准含义』的概念的标准含义。许多人,包括许多科研人员都以为,如果一个概念的含义不清楚,可以通过研究来弄清楚这个概念的『真正』或『本质』的含义,甚至进一步认为处于雏形中的科学都有这种特点:概念不清楚,只能通过研究来逐步澄清。

这才不是科学研究,而是强行规定,这种所谓的研究只是为了给自己所选择的那种规定寻找看似合理的借口。这就是罗尔斯在《正义论》中讨论公平和正义时所做的事情。自己强行规定什么叫公平正义当然可以,但问题是既然你是在强行规定,那么即便在这种规定之下你论证了为了实现这种公平正义需要每个人遵守什么样的规则,也丝毫没能论证别人就应该遵守你给出的这些规则,你只不过在强行规定别人应该遵守你对他们的要求。

这就好比我凭空创造一个概念名叫王六蛋(连英文翻译我都想好了:Basdart),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个概念指什么,而我却试图通过调查研究来弄清楚这个王六蛋具体是什么意思。我当然可以给这个王六蛋找到越来越明确的意思,但这并不是通过科学研究来澄清王六蛋的意思,而是在强行规定王六蛋是什么意思。

仅当一个概念有明确的含义,只是由于某种原因你事先不知道或不清楚这种已经存在的明确含义,你才能通过科学研究来弄清楚其含义。比方说张三嘴里所说的正义你不知道具体指什么,这时候你可以通过科学方法研究清楚张三所说的正义有哪些具体的意思。如果一个概念大家的理解有许多不同,那么你就无法通过调查研究弄清楚大家各种不同的理解背后的那个『本质』的含义。但这些不同含义的交集还是并集你都可以谈,你也可以谈持某种理解的人数有多少,哪一种含义更贴近原始词源等等,但你不能因此就说经过科学研究判断出某种含义是正确的,你只能说明你的文字中采用了哪种含义,他的文字中采用了哪种含义。不同的理解就是不同的理解,对同一概念理解不同的人之间的交流需要做的是翻译,而不是强行规定谁理解比别人的理解更对。当然,如果你的理解跟大众语言习惯偏离太大,那么为了方便你可以学会大众主流的理解然后把自己的想法翻译成主流的含义跟大家交流,指望别人都学会你自己独创的语言在操作上往往是不现实的。

此外,概念的含义会随着语言演化,比方说一个原来就有的概念,后来由于科学研究,被科学理论中某个明确的新含义替代了,这并不意味着科学研究将原来的概念研究清楚了,仅仅意味着大家为了节省符号避免创造新词,借用了原来的老词,借用当然最好借用含义贴近的,这样才容易理解。例如鱼这个概念,在现代生物分类法出现之前许多人的理解就是水里游的,所以对他们而言鲸鱼鱿鱼章鱼鲍鱼甲鱼都是鱼。后来生物学借用了鱼这个词汇,专门用来代表主要生活在水中有鳃有鳍的脊椎动物,这丝毫都不意味着人么原来对鱼的理解是错的,仅仅意味着生物学借用了一个原来就有具体含义的名词并且赋予了与其原来的含义不同的新含义。因此,如果一个人说『鲸鱼』,并不意味着他理解错了,只是意味着他没有使用作为生物学术语的那个『鱼』,但如果他说“在生物学中鲸被分类为鱼”,那才是错的。

如果大家原来对某个词的含义有各自的理解,那么相互交流的时候就会遇到障碍。而在科学研究中使用科学术语最大的好处是设法消除了歧义。这里所谓的消除歧义决不是说一个概念的某个含义比其他含义更对,因此我们将其他的含义说成是错的。如果两概念含义真的不同,却经常需要同时放在一起说事儿,科研过程中就得制造不同的术语对它们加以区分,有时候对其中一个含义采用了原来的名字,而另一个含义采用了新名字。

公平正义良知就是这种有无穷多种含义的垃圾堆概念,谁都从垃圾堆里捡起来一坨认为这就是本质。公平正义良知这种东西谁都会说,只要有任何人说“我们要追求公平正义”我都他妈同意,虽然我从来就没同意过追求他所理解的那种公平正义。这种屁话最大的好处就在于:任何一个人听到这种屁话都会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赋予自己的含义,所以这种屁话可以引起所有人共鸣。就因为这种屁话的含义大家可以照自己喜欢的方式理解,就相当于一个带有自由变量而没有明确含义的判断“我们要追求伟大的X”一样,无论你想追求什么,你都可以把它带入X,从而让这句话引起你的共鸣,这就是为什么对公众做价值观忽悠能屡屡得逞的原因,大家居然真的以为赞同同一句没有明确含义的屁话的人全是一伙的。

说到这里我要提醒大家注意,我可没说『忽悠』是坏的,就算我不喜欢忽悠,我的评判标准也不是至高无上的。对于一个能够通过忽悠获取自己所需的人而言,忽悠显然是好的。由于我并不认为我的价值判断比一个忽悠分子的价值判断更正确,你可能就要问既然如此为什么我还要揭穿这种忽悠,我的回答是:我就是喜欢揭穿别人的忽悠。之所以我会喜欢这个,有许多原因,比方说我讨厌别人忽悠我,所以见到忽悠我的就想抽丫,比方说我还喜欢出风头,见到有人忽悠其他人我经常会想显摆一下自己的逻辑水平,而且只要我以为丫无法对我造成人身威胁,那么丫被越多人认为牛逼收拾丫我就会越开心,等等。所以我的动机丝毫都谈不上高尚伟大,当然对我而言高尚伟大之类的词跟公平正义一样,本身就是伪装成客观评价的个人主观偏好,所以对我而言你说你喜欢我比你说我高尚伟大受用的多,用后者夸我我就当你行骗。话说回来,别管我的动机在你看来多么恶劣,只要我说的话逻辑严密无懈可击,你就无法因为我动机不良而驳斥我所说出的事实。(本段参考:关于价值观

——————————————————————————————————
补记:感谢某个没看懂这篇文章的数学博士,在其糊涂言论的启发下,我需要再补充一些内容,帮助他和其他人理解。

我这里先澄清一个本文中的一个没有特别澄清的概念『明确』。因为他质疑『什么叫概念明确?明确到什么程度算明确?明确不明确是你定的?』。这是我的回答:明确到在推理过程中不会造成由同样的前提导出相互冲突的不同结论,就算是『明确』。明确不明确是不是我定的?当然不是,这是我在我的文章里面所使用的约定。如果你不同意我这样使用『明确』一词,那么没关系,你可以创造一个新词,比方说用『mingque』来代替我所使用的『明确』,我的整篇文章所表达的东西不受影响。请注意,我不是在要求任何人做任何调查研究必须先有明确的概念,而是论证『试图通过调查研究弄清楚一个本来就没有『标准含义』的概念的标准含义』是不可能的。

接下来我们讨论数学博士的质疑。

这位数学博士说:集合概念不恰恰在朴素集合论公理系统中有矛盾?在欧几里得的公理系统中不就缺少两千年来都没有明确的公理?数学家在概念不明确的时候照样用这个概念,做出了杰出成就,消除集合概念的不明确,不恰恰表明“概念不清楚,只能通过研究来逐步澄清”吗?

我文中的原话说得很清楚:『试图通过调查研究弄清楚一个本来就没有『标准含义』的概念的标准含义』才是不可能的,而且后面还说了『仅当一个概念有明确的含义,只是由于某种原因你事先不知道或不清楚这种已经存在的明确含义,你才能通过科学研究来弄清楚其含义。比方说张三嘴里所说的正义你不知道具体指什么,这时候你可以通过科学方法研究清楚张三所说的正义有哪些具体的意思』。

数学家并不能通过调查研究来弄清楚一个本来就没有『标准含义』的『集合』的概念的『标准含义』,而是将集合的若干种不同含义拆开,分别明确限定。你不能说NBG、ZFC、NFU等公理系统中的任何一个所严格限定的含义是『标准含义』,因为这样你就需要引入一个判断什么是『标准含义』的规则,但这个规则谁来定?这就又回到了我另一篇文章『关于价值观』中所说的那种情况,就算有个国际标准组织硬说某个含义是标准的别人也一样可以不同意而采用其他理解。

我们再来看看数学家们干了什么。数学家在最初使用集合的时候,人们所遇到的问题中对集合这个概念的使用是『朴素』的,那时候没有什么数学问题中需要使用过以自身为元素的集合,对集合的使用也都是很简单的。这种情况下朴素的集合中集合这个概念完全是足够明确的,因为这种情况下集合这个概念的含义根本不会导致相同前提导出不同结果。当时数学家只是默认随便什么东西都可以放在一块儿构成一个集合。那么集合自身跟其他的东西放在一块儿是否可以构成集合呢?不知道在很久以前有没有人考虑过这件事,但至少在罗素的时代之前我没听说过。

但在罗素提出罗素悖论前的一段时间,数学家们已经开始越来越深入地研究数学基础了,此时数学家们构造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数学结构和问题,其中有些情况允许集合作为自身的元素,或者无限制地要求对应任何一个属性的集合存在。到了这个时期,近代数学家们所使用的这个『集合』已经跟古代数学家对『集合』的理解不再完全相同了。在这个时期如果你再跟别人说集合,那么你所说的集合和别人听到的集合就未必是一个意思了。但大家最初不知道这些含义之间居然是相互矛盾的。此时罗素发现了其中的问题,如果对集合的这些新的含义不加限制,那么就可以利用集合论制造悖论,这就是著名的罗素悖论。之后数学家就把集合的这些不能相容的含义拆开,构造了若干集合论的公理系统,包括NBG、ZFC、NFU等等。在其中每一个集合论公理系统中,都对集合这个概念的性质做了严格的限定,比方说规定是否允许一个集合将自身作为元素。这些公理系统都可以排除罗素悖论。这难道能够算是『试图通过调查研究弄清楚一个本来就没有『标准含义』的概念的标准含义』么?相反,这是『概念有歧义,通过调查研究来区分这些不同的含义』。

谈到概念的歧义,还有一件事情要补充:苹果香蕉桔子等等都是水果,水果也同时代表这些食物的集合,但这是否意味着水果这个词是有歧义的呢?当然,日常语言中水果这个词确实可能有歧义,比方说有人认为西红柿就是水果,但有人认为西红柿不是水果。但这个歧义并不是因为水果这个词可以指代一类东西而不是仅仅指代一个东西。这样的名词叫集合名词,一个集合名词如果始终指代同一个集合,就没有歧义。那么什么是有歧义的名词呢?比方说电视,这个词有时候指代电视机(买台电视),有时候指代电视节目(看电视),这就是歧义。但这个歧义不是个严重问题,在上下文中很容易就看出它到底指什么,因此可以说在『买台电视』『看电视』这样的上下文中电视这个词是没有歧义的,如果你到了一个不熟悉的地方,有人突然说『好漂亮的猫!在电视上!』这时候你就未必能仅仅通过这句话判断出是电视节目里出现了猫还是电视机上趴着一只猫了,这时候歧义就真的出现了。就算是水果都是这样,你让别人帮你买点水果吃,但你不喜欢吃西红柿,你心中认为西红柿不是水果,而帮你买东西的人认为西红柿是水果,结果买了一堆西红柿,这也是歧义。但正如前面说过的,水果这个词并不是因为作为集合名词而有歧义,而是因为在你这里指代不包含西红柿的一个集合,而在买东西的人那里指代包含西红柿的另一个集合。

理论的可检验性和有效性。

能够通过明确具体的操作步骤验证或反证的理论,就是可检验的理论。

一个可检验的理论必须满足:

  1. 自洽,也就是不能自相矛盾,否则无论什么样的证据都即可以支持又可以反对该理论的断言。
  2. 通过具体可操作的步骤判定一个事实是否符合该理论的断言。

一个理论首先必须是可检验的,然后才能谈论其有效性。不可检验的理论谈不上什么有效性,无论这个理论能解释多少东西。

一个可检验的理论经受住了一个事实的检验,这就是该理论的一个支持性证据。一个理论的有效性就是指其支持性证据集的规模。

但必须注意,用于建立理论的事实不是理论的支持性证据,比方说用于确定理论中待定参数的那些事实,以及用来建立理论基本假设的那些事实。为什么科学家偏爱参数比较少的理论?一个非常直接的原因是,同样一组事实,参数较少的理论仅仅需要用其中较少的事实就可以确定参数,剩余的事实就可以作为理论的有效性检验,而一个参数较多的理论则需要更多事实才能确定参数,剩下的能够作为理论有效性检验的事实就少了。如果全部事实都拿来确定理论参数了,那么一个能用来检验理论有效性的事实都没有了。

论证『科学也是一种信仰』的若干伎俩

  1. 不知道『信仰』的宾语只能是『假设』,无论你说了什么,都立即断言这就是你的信仰。比方说认定『拒绝坚信任何假设』本身就是一种信仰,认定『奥卡姆剃刀原则』也是一种信仰。态度或行为策略只能被选择,比方说你只能选择『去吃饭』却无法相信『去吃饭』,但『吃饭能填保肚子』是个假设因此可以被相信。『拒绝坚信任何假设』以及『奥卡姆剃刀原则』都不是假设。
  2. 不知道『逻辑』只是一种确保自洽的语言约定,上来就说科学至少要坚信逻辑。这种人认为逻辑的正确性只能被相信,而不知道逻辑是被刻意规定成自洽的。如果可以不讲逻辑,我们马上就可以证明或者否证任何观点。如果这不是你所希望的,那么你就得做语言约定。只要你做语言约定,那么你就是在建立一种逻辑。如果你能建立一种新型的自洽的逻辑,那么我们也可以用你建立的逻辑说话。
  3. 断言在科学方法上必须坚信某些假设。比方说认定『存在一个外在的客观世界』,『自然规律是普适的』,但此类假设全都不具备可观察的效果,从而对于建立任何有效理论毫无必要。拿爱因斯坦等牛人的名人名言做遮羞布也没用。
  4. 断言在科学理论上必须坚信某些假设。比方说认定『能量守恒』、『空间各向同性』必须绝对坚信。这些东西仅仅是一些久经考验从未发现例外的东西,从未发现例外丝毫不意味着例外绝不会出现,但只要例外出现,我们只能承认理论失效而修改理论而不是修改事实。
  5. 断言科学坚信某些哲学流派的假设。比如认定科学不承认作为创造者的神的存在,认定科学必然是无神论。但实际上凡是不可检验的假设,科学的态度是不予理会,而不是否定这些假设。不可检验的假设的反面仍然是不可检验的假设,所以要否定这些不可检验的假设就必须做出不可检验的假设,而不可检验的假设自然压根就不能是有效理论,因此跟科学无关。科学跟无神论无关,无神论极力反对神的存在,而科学却完全无视这种无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