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省使自己清醒

有人问我有什么办法可以提高逻辑思维的能力,他觉得学习数理逻辑效果间接而有限。

从上述问题我猜测他所缺乏的并不是数理逻辑的技能,而是清晰的思维能力。学习逻辑,直接训练的仅仅是逻辑运算技能。想要让自己的浆糊脑袋清醒,内省更加有效。内省,不会让你理解自然规律,也不会让你掌握某种技能,只会让你清醒

要做深层的内省,必须先做到一件事情:尽量摆脱价值观、道德观、廉耻心之类的束缚,思考自己的每一个真实动机(包括那些从未付诸实践的动机)。动机有很多层次,例如某次出差是为了工作和游玩,工作为了赚钱和成就感,赚钱为了吃饭泡妞思考等等。在你不断深入追究自己某些行为所有真实动机时,你自幼就被反复灌输的观念可能会跳出来自我保护,让你甚至不敢向自己承认自己有某些极度“恶劣”或“变态”的动机。你可能会对自己内心的某些真实愿望感到极大的恐惧。但内省就是内省,你需要做的仅仅是了解真正的自己。害怕知道真相并不会使真相变得不存在,任何真相本身都不值得害怕

经过深刻的内省,你会发现你有一些最『原始』的欲望是先天的,在你自己身上是找不到更深层原因的(只能从生物演化上找),例如食欲和性欲等。还有一些『习惯』的欲望不是先天的,是由你过去的社会教育环境通过长期直接或间接地奖惩你的原始欲望训练出来的(例如对某些行为的强烈廉耻心)。虽然习惯欲望不是先天的,却可能被长期训练强化到跟先天原始欲望相近或更强的程度,成为一种习惯性反射,你完全不需要去想当年受到了何种奖惩才形成了这种欲望,只是在做事的时候你会不知不觉受其支配。所有这些先天原始欲望和后天习惯欲望,构成了你当前所具有的全部基本欲望。这些基本欲望会给你的一切行为提供处于最深层的基本动机。由于同时拥有多种不同的基本欲望同时指挥你的行为,那么不同欲望之间就可能产生冲突,满足某些欲望的行为可能会抑制其它的欲望,此时就涉及到了『冲突的仲裁』。你天生就会根据当前各种欲望的强烈程度决定哪些欲望被优先满足,哪些欲望应该被暂时压制。由于许多欲望必须通过某些间接的方式才能得到满足,因此这个仲裁机制可能会调用你的智力来设计能更好均衡各种欲望的行为策略。

这些基本欲望未必是一成不变的。我不知道先天的原始欲望是否可以通过训练而被显著削弱(这是个生物学的问题,我不知道答案),但那些通过后天长期训练建立的习惯性欲望显然是可以调整的。既然习惯性欲望反射是训练过程逐步建立的,那么说明这些欲望至少在训练阶段是变化的,在训练阶段你必然可以调整它们。调整自身的欲望,作为有意识的行为自然有其动机,所以必然是受某些欲望驱使的。这其实也是欲望之间的冲突导致的,于是解决欲望之间的冲突,除了仲裁之外还可以通过训练来改变某些既有的欲望,削弱或者消除它们。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个过程是不能急于求成的。要先有试图改变的意识,经常反思自己的行为,尝试一些实践方法,久而久之,某些已经成型的东西就会慢慢演变。不过要削弱自己的某种欲望,必须先弄清楚自己到底是为了满足哪些欲望而削弱另一些欲望,这到底是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结果。如果无法达到目标,可能是用错了方法或者颠倒了本末,可以随时调整策略或目标,没有必要一条路走到黑。这里提醒一点:运动员想要跑得快,求助于科学家几乎是没有意义的,教练才可能需要求助科学家,而对运动员来说直接求助于教练最有效。哲学只是让人自知,但对于如何在自己的性格现状下找到对自己切实可行的训练方法调整自己的心性,是个很技术化的问题,光靠自知是不行的。

对自己的基本欲望有所了解,并不意味着你就应该用最直接的方法来满足这些基本欲望,那是毫无智力的行为,婴儿才可能这样做(说不定婴儿都没这么蠢)。不但如此,事事处心积虑地分析计算如何才能最好地满足这些基本欲望,比毫无智力也强不了多少。处心积虑地分析计算本身都要耗费大量精力,而浪费大量精力去做效果不大的决策往往并不符合你的真实意愿,除非这些分析计算本身就可以给你带来足够强烈的快感。但根据我的经验即便是那些事事处心积虑的人也一般不会真的享受这种分析计算的过程,只是自以为可以赚到便宜,而后果往往是严重违背真实意愿的。更聪明的做法是寻找一些自己容易掌握的启发式规则,这些规则不一定总是正确,却能够在大部分情况下帮助你用很低的思考成本迅速做出行为决策,而行为后果一般不会严重悖离你内心的真正需求。但必须注意,既然叫做启发式规则,自然不是必须遵守的绝对原则。大部分情况下,没遇到什么困难就不妨继续用着这些规则。遇到重要问题,而这些启发式规则之间相互矛盾以至于而难以取舍时,才有必要动用你的智力工具深入你的内心做详细的分析。在分析过程中可能会修正某些启发式规则,如果你判断出一种修正稳定有效并且非常重要,也可以慢慢训练自己养成符合这种规则的习惯性反射,形成新的欲望,从而今后遇到类似问题不必再经常动脑。这样,久而久之,你就可以进入一种持续的小规模自我优化的过程,其后果就是越来越接所谓“随心所欲”的状态。注意一件事情:根本没必要把“随心所欲”作为人生目标去追求,这只是一个头脑清醒的人跟随内心引导自然会慢慢接近的状态,就好像灰尘落地一样,并不是灰尘在追求落地,它只是自然地跟随了引力和空气。

按照我的经验,我们自幼被反复灌输的那些价值观、道德观、廉耻心,往往都可以作为很好的启发式规则。例如前人所总结的大量做人的道理,甚至包括那些一旦深究起来就会发现稀里糊涂甚至自相矛盾的道理。于是这就成了一个经常被称之为螺旋式上升的过程,你自幼所接受的来自环境的训练就已经给了你一大堆启发式规则,但在不清醒的状态下坚持这些启发式规则让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内心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这就是所谓的“迷失自我”。还有很多时候这些启发式规则之间的冲突甚至会让你陷入道德困境,面临巨大的精神压力而无法自拔。当你摆脱了这些被灌输的启发式规则的束缚,通过内省理清了脑袋里的浆糊,这些自相矛盾造成的困惑就被内省所自然消解了。于是当你对自己内心真正的需求有所了解的时候,你又可以重新拾起以前那些你曾经奉为真理而在内省过程中被抛弃的启发式规则,你很可能会重新发现这些有关正义、责任、廉耻、诚信、同情、关爱等的种种传统的价值标准,都是相当富有智慧的,在大部分情况下只要跟随这些规则就可以很好的满足你的需求,但不要沦为任何启发式规则的奴隶,那些规则仅仅是“启发式的”而已

之前和之后,你的行为看上去可能未必有多大变化,但在此之前你的心灵是这些规则的奴隶,在此之后这些规则是你心灵的工具。我记得禅宗的故事里面有个和尚说:“我三十年前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二十年前起了疑心,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十年前得了个入处,如今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我估计这段话所表达的意思就是上述螺旋上升的过程,只不过禅宗一般不喜欢把话说清楚,我怀疑他们中许多人根本就不知道如何把话说清楚,甚至干脆认为这种东西根本不能被语言所表达,于是就拿不可言说作为借口来搪塞。不过这也怪不着他们,古人缺乏足够清晰的语言作为严密思维的基础。有能力把充满浆糊的语言理清的古人凤毛麟角。其实任何一个正常人从小就知道如何使用最基本的逻辑规则,但几乎没人知道如何清理充满浆糊的语言。亚里士多德做到了,他的功劳根本不是重新发现了在他之前就人人都已经掌握的基本逻辑规则,而是发现原来只要遵守区区这几条大家早已熟练掌握的简单规则就可以完全避免在交流过程中由于语言自身的浆糊所造成的混乱。不过,他当年认为这种逻辑规则是绝对可靠的真理,跟欧几里德当时对他所发现的几何学公理的看法相似。我们现在知道事实上有无穷多种不同的几何,也有无穷多种不同的逻辑,每种都无所谓对错。只要这些理论不跟经验世界之间建立映射,每个这样的系统都仅仅是一堆约定。

当这些规则变成你心灵的工具,今后的自我修炼就变成了一个持续进行的没有突变的过程。对我来说,跟随自己内心的真实意愿,并不是为了把自己变成一个整天就知道穷开心傻乐呵的人。如果是这样,还不如每天吃一些让人Hi的药物来得直接。对我来说,自然选择和后天经历所赋予我的每一种情绪反应(喜怒哀乐爱恨情仇等等)都可能(虽然未必一定)在某些情况下帮助我达成内心的真正需求,我没必要强行把自己变得只剩下快乐这一种情绪(我过去还真的曾经这样想过)。长期的自我修炼,会慢慢让自己不断接近这样一种状态:一般情况下自然而然的情绪反应所导致的行为后果,通常是符合内心真正的需求的。这就是“随心所欲”的含义。但你自身和你生存的环境始终都在变,因此你适应环境所做出的适应性变化永远也不会停止。灰尘不一定会落地,因为空气和地面都在动。

等哪天我死了,我所有的欲望就全都消失了,我内心的真实需求在那个时刻也就可以永远地被满足了。

2 Comments

  • 童心不泯why says:

    最后一句看着怪玄乎的……

    • 荒唐 says:

      我不过是陈述一个事实而已,由于我内心真实需求的集合在那个时候永远地变成了空集,所以也就自动被永远满足了。当然,由于那是个空集,也可以说从那时开始没有任何需求能被满足。